第(1/3)页 六月初三,日头毒得能把石板烤出白烟。 镇北城西坊最南端,挨着城墙根底下的地界,是整座城里数得上的肮脏角落。 连巡城甲士都懒得多看一眼。 几十间歪歪斜斜的窝棚挤在一处,用烂木板、破毡皮和捡来的碎砖头胡乱搭成。 棚顶漏雨,墙缝透风。 夏天闷得能蒸死人,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。 在这窝棚中间,有一条半人宽的死水沟。 沟里淤着发黑的烂泥和不晓得哪家倒出来的泔水,日头一晒,臭味能顺着风飘出半条街。 可沟边竟蹲着一个女人。 她的姿势更像是趴着。 她整个人半跪在泔水桶旁边,两只手伸进桶底,和一条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野狗,争抢同一块发馊的粗面饼! 那饼早已长了绿毛。 野狗的牙齿咬住了饼的一角,呜呜的低吼,爪子在地上刨出了几道印子。 女人没有松手,因为不敢松手。 她的手指已经瘦得只剩下骨节,在跟那条野狗僵持了足足十几息,才骤然发力,将饼从狗嘴里夺了出来。 野狗吃了亏,龇牙朝她扑了一下,她拿胳膊肘挡住了狗嘴,小臂上当即多了一道渗血的齿痕。 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,连忙把那块长了绿毛的馊饼塞进嘴里,囫囵嚼了两口,硬咽了下去。 旁边的窝棚里探出一颗花白的脑袋,是个拄着拐棍的瘸腿老汉,他瞥了一眼沟边的女人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 “又是这个扫帚星,跟狗抢食,活该克死男人!。” 话音还没落,对面棚子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接了一句:“谁说不是呢,当初她男人在前头拼命,她倒好,一嫁过来不到半年人就没了!” “这种八字硬的女人,搁在我们老家,早该沉塘了。” 这些话说了三年了,当着面说,背着面也说。 说到后来,连说的人自己都觉着没什么新鲜的了。 所以,不过是嘴巴闲不住的时候,拿来磨牙的谈资罢了。 …… 她叫林四娘。 三年前,她从江南跟着军属的队伍,一路颠簸到了镇北城。 那时候她男人还活着,是镇北军里一个普通的步卒,每月饷银一两二钱,日子虽苦,到底还是有个盼头。 她男人死在那年冬天的一场遭遇战里,尸骨都没运回来……只有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被送到了家里。 婆婆收了木牌,把她撵出了门。 理由再简单不过了。 克夫。 至于朝廷破天荒发的抚恤银子,三十两,婆婆收了个干净,一文铜板都没给她留。 她去找过营里的书办,书办翻了翻册子,说银子已经发到家属手里了,签字画押都有,跟军营没关系。 她也去找过地方上管民事的里正,里正听完她的话,上下打量了她两眼,说了一句:“你婆婆是你男人的亲娘,银子给了亲娘,天经地义。” “你一个外来的媳妇,没生下一儿半女,凭什么分?” 从那天起,林四娘就住进了这条死水沟边上的窝棚里。 没有户籍,没有田地,没有亲族,连做工的门路都没有。 镇北城的铺面和工坊,没人敢雇一个克夫的女人,嫌晦气。 她靠捡烂菜叶子、翻泔水桶活了三年。 这天下午,日头刚偏西,窝棚外头忽然嘈杂起来。 林四娘正蜷在棚角,用一块脏布裹着被野狗咬伤的小臂,听见动静,身子本能的往墙根缩了缩。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,面皮黄黑,嘴唇薄得只剩一条线。 她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,烟锅子里还冒着青烟。 这是林四娘的婆婆,姓钱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