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姜老合上手中的批注稿。 他没有翻新的一页,也没有去看终端屏幕上标出的其余段落。 只是抬起头,目光直落在林阙身上。 那目光比张教授的更重。 不带学术探讨的余地,只有审视。 “第二轮,视角问题。” 姜老的声音干而硬,像陕北冬天刮过黄土塬的风。 “《秦腔》全篇以第一人称'我'作为叙事支点。 这个'我',是一个进入木川镇采风的外来者。” 他的手指压在桌面上,指节微泛白。 “你让这个外来者走进旧厂区,走进老赵的巡逻线,走进宋大娘的唱腔里。 你让他站在东墙外的雨里,看见那座刻满名字的旧碑。” 姜老停了两秒。 “然后呢?”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半寸。 “然后你用这个外来者的眼睛,替木川镇的工人们选择了哪些细节值得被记录, 哪些沉默值得被放大,哪些命运值得被安排进你精心设计的叙事结构里。” 答辩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。 “林阙同学。” 姜老叫了他的全名。 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 “你是青蓝计划里最受关注的学员,坐在清北文学院的教室里,带着这个时代最好的文学训练来到木川镇。” “你站在那些离开车间多年、身上带着旧伤、仍旧守着厂区记忆的老工人面前。” “你把脚步、秦腔、旧碑、胶鞋这些细节放进文本,再由你决定它们出现的先后和轻重。” “然后你把这篇文章交给评委,交给读者。” 姜老身体前倾了几分。 “你觉得,你有这个资格吗?” 场外大厅。 陈嘉豪手里那瓶水被他攥得瓶身变形。 丹伊的呼吸停了一拍。 延时快讯帖在同一秒涌入上百条评论。 【这问题……直接问到根上了。】 【这就不是在质疑技法,开始质疑创作立场了。】 【答不好就是精英俯瞰苦难呐。】 【感觉姜老这是在替木川镇的人问话。】 答辩厅内。 计时屏开始跳动。 林阙的指尖停在批注稿的封面上。 他没有急着开口。 姜老的追问还在继续。 “我再说得直白一点。” 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。 “你把老赵的脚步写成节奏,把宋大娘的戏腔写成结构,把梁守山的牺牲写成弧线。” “你在做什么?” “你在把他们真实承受过的日子,做成一件供人赏析的苦难标本。” “脚步有了韵律,秦腔有了对位,旧碑有了仪式感。” “可那些工人不需要韵律。 他们需要稳定的日子,需要旧伤有人管,需要厂门口那条坑洼路有人修。” “你却给了他们诗意。” 姜老的目光钉在林阙脸上。 “可诗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” “它只能让看客流泪,然后合上书,回到自己的生活里。” “这种写作,和消费苦难有什么区别?” 最后一个字落下,答辩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碰到纸面的轻响。 场外大厅里,青蓝计划的学员们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。 唐荷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 许长歌站在后排,后背绷成一条直线。他知道这题的分量。 它绕过了所有技法层面的探讨,直接打到创作者的身份合法性上。 你凭什么写他们? 你凭什么把他们的痛变成你的文章? 这不是靠数据、靠时间轴、靠素材溯源能回答的。 陈嘉豪低声骂了一句。 “这怎么接……” 计时屏跳到第四秒。 第五秒。 林阙的手指从批注稿封面上移开。 他的思绪回到了木川镇。 那个雨夜。 老赵带他走到东墙铁门前。 锈迹斑驳的锁被打开,铁门推开时发出的声响像是一声闷哼。 墙后面,灰色水泥碑上刻满了名字。 有的字迹已经被雨水冲淡,有的还算清晰。 老赵站在碑前,没有说话。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烟,捏在手里,没有点。 林阙当时也站在雨里。 他想问很多事。 问梁守山。 第(1/3)页